目光,一时间竟有些恍惚。
他想到自己同样十六七岁的女儿。
如果……她也经历了这样的磨难……
不,审判长阁下一点也不敢想,只是看着叶韶的目光愈发温和。
但无需他再追问捧哏,叶韶已经顺着记忆的链条说了下去:“我想,如果我直接去教堂,可能没有人认识我。所以我和上次一样,去了市政广场,找到了我的……寻人启事。”
到这里,她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: “之后,审判长阁下,你们就都知道了。”
埃利乌斯点了点头,但觉得还有一环没对上:“你似乎还买了一瓶水。”
“哦,是吗?”叶韶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歉然的笑容,她似乎在回想,但这回是真的想不起来了,“或许吧。我那会儿,好像全凭本能在做事……记不得那么多了。”
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幸存者,紧绷了两个月的神经都松懈了下去,满脑子都是回家的执念,你怎么能指望她连一瓶水都记得清清楚楚呢?
埃利乌斯叹了一口气,做了一辈子审判,从来没有这样沉重又庆幸的心情。
问询似乎走到了终点,因为埃利乌斯没有问下去。
叶韶则是闭上了眼睛,她累极了,想趁着审讯的空挡,稍微喘一口气。
埃利乌斯以为她睡着了,便拿起了那兢兢业业做了全程记录的鹅毛笔与羊皮卷,才准备轻轻离开,床上的少女却极其艰难地,再一次睁开了眼睛。
她看向埃利乌斯,没有祈求,没有不安,只努力地用自己不多的精力在问:“您还需要知道什么吗?”
这让埃利乌斯心疼。
都到了这种地步,她竟然还在想着配合审查?
是因为她的精神力真的如此强大,还是因为……她遭受过更可怕的讯问?
埃利乌斯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温和地对审查对象说过话:“没有了,圣女。你已经提供了非常详尽的信息,现在,你需要好好休息。”
叶韶却说:“阁下,我有点不安心。”
“嗯?”埃利乌斯没想到还有人会不让审判人员走的,“不安什么?”
“我真的安全了吗?”叶韶认真地看着他,“您不会……突然变成什么怪物,也要来杀我吧?”
“……不会。”埃利乌斯心里已经成了一滩水,他甚至放下了手中的羊皮卷和鹅毛笔,他扶着叶韶躺了下来,温和道,“以厄难之神的名义起誓,这里很安全。你已经回来了,真的安全了。”
埃利乌斯扶叶韶的时候,他都能感觉到叶韶的身体还非常的僵硬,仿佛下一秒就能跳起来做最后的格杀。
但,在他以神明起誓之后,叶韶释然了。
她笑得真的很好看:“那就对了,这么久了,没有人敢和我提神明的名字。”
埃利乌斯破天荒地给叶韶掖了掖被子:“请好好休息,不会再有任何东西伤害你。”
叶韶终于演完了,不再说什么,带着微笑,闭上眼睛,飞快进入了沉眠,连呼吸都变得愈发轻浅。
埃利乌斯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。
赫尔曼的第二个入室弟子,教廷前所未有的圣女,她完成了半神都未必能做到的任务,可说到底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。
唉。
他最终什么也没说,收拾了他的东西走出病房,对两位修女说:“好好照顾她。”
两位修女都欠身:“是。”
两位修女重新走了进去——按流程,如果不是把审查对象关到地底下的话,她身边一定要有两个以上的神职人员在看守。
房门在埃利乌斯身后合拢,埃利乌斯甚至没能来得及平复一下自己翻涌的心绪,一个身影便已如同融入阴影般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走廊尽头。
埃利乌斯快步走过去,微微弯腰致意:“查尔斯阁下。”
对,正是掌管本行省教会事务,在之前枢机会议上,提出叶韶需要接受“任务指定,书籍审核,行踪报备”的,查尔斯枢机主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