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真使者很安分,而且很有礼貌。
他来的目的也非常搞笑。
他是来吊唁和祝贺。
首先向上一任被他们打死的大宋皇帝致哀,其次向下一任被他们打成残疾的大宋皇帝表达祝贺。
两任皇帝都经过他们的千锤百炼,不用多久,就在几个月前,城头上的禁军还亲眼见过大宋皇帝被金人推出来,让他们开城投降。
皇帝固然是很丢人,可他没什么办法,只能又恨又急,昏倒在雪地里,那城头上看到此情此景的大臣们还是刻骨铭心的。
恨极了,恨得咬牙切齿,过于刚烈的直接就跳下去了,不够刚烈的就在城头上哭天抹泪,介于两者之间,既刚烈,又不愿意跳下去的就咬得嘴角鲜血直流,直勾勾地看着这一幕。
看完了,记在心里,夜里睡着睡着都恨不得捶床,恨不得要跳起来咬死金人,可就是不能下令出城去和金人决一死战。
金人实在是太强大了,只要突破了边境上的关隘,击破了最精锐的边军防线,他们进军速度就像水银泻地,谁也阻挡不了。
三千里地山河,像是纸糊的,金人双手一用力,一下子就撕开了。
剩下的只有这座城,金人就站在城下,笑眯眯地望着城头。
有人就安慰自己说,不是还没城破么?
城确实是没破的,可除了这座城,大宋还剩什么呢?
它是行政系统的中心,它在两年内两度被围,而且围的这么久,难道一点别的影响都没有吗?
想到这里,他们就不能用这话安慰自己了。
他们只能叹一口气——打不过,愤恨又如何呢?女真使者每一次入城时都是趾高气昂的,甚至他们连城都不入!他们就只将兵马囤在城下,城中自然有大臣要出城入营,低三下四,低声下气地同他们谈判。
金人皇帝是伯父,他们的皇帝是侄子,见到伯父的信使,侄子的仆人怎么能够不恭敬卑微呢?
就如同这次女真使者进城。
所有人都憎恨着他们。
有人死了亲人,有人死了同袍,有人死了一条街上的发小,所有人都死了君父。
可当女真使者骑着马,打着大金的旗帜入城时,没有人阻拦。
两年的日子里,汴京一直笼罩在名为女真的巨大阴影里,女真人像是在所有人的脖子上都套了绳索。
女真使者望向道路两边,有衣衫朴素的人挑着担子,有更加褴褛的人推着小车,有衣衫华贵的人坐在窗边,抱着孩子,每一双眼睛都愤恨地看着他,可是只要同他的目光对上,立刻就恐惧地移开。
他们都怕他。
他们就是这样恐惧地看着这个女真使者平淡地将目光移开,继续向前。
围观刑场的人也是这样恐惧地向两侧分开,给女真使者让出一条路。
他们好像绵羊,天然恐惧狮子。
而后女真使者走到了高台下,跳下马,向着高台上的人恭敬地行了一个礼。
周围的百姓都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。
在前面引路的官员很疑惑,转过身问:“使者何为?”
女真使者说:“既见灵鹿公主,我当奉上我的敬意。”
官员也很吃惊,他试探性地问:“使者要登台见殿下一面么?”
这问题不算离谱,因为这个礼部文官在这几年里,已经习惯了尽力满足大金使者的每一个要求,别管是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,毕竟人家是伯父来看侄子,有这个资格。
那现在看侄女,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。
但女真使者说:“我刚入城,风尘未去,不曾更衣洁面,不能冲撞公主,待我更衣后,方能谒见。”
他说完这话,见高台上没有什么反应,便牵着马走过了这一段路。
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一幕,就连刑场上的犯人和刽子手也在看着这个走出人群的使者。
他就是在离开了高台的视线范围后,再骑上马,继续往朝廷为他安排的官舍处去的。
他离开了。
他面不改色,看不到刑场上那些已经斩首的,将要斩首的,以及特意被人运来铺在这朝市上吸血的细沙。
这些东西女真人都看得厌烦了,他们都是从血海里奋勇拼杀出来的,看几个泪流满面抖如筛糠的懦夫被处死,太乏味了。
他只是问那个官员:“他们因何被杀?”
官员说:“他们行大逆之事。”
“什么样的大逆之事?”
“他们围攻太上皇的居所,还纵火焚烧。”
使者想了一会儿,又问:“灵鹿公主不曾受惊吧?”
“她也在太上皇的居所中。”
使者就不言语了。
高台上,赵鹿鸣皱眉看了一会儿那个使者的护卫队。
“他们还真来和谈了。”
“完颜宗望临死前便想同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呢!”
“没错,”她说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