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,怎么连老农的本事都学了点。
他说:“我是伯父抚养成人的,他年老后,很爱侍弄花草,也种些自己吃的菜,我看了些。”
完颜宗弼说:“你的伯父是我们女真人最崇敬的英雄,他征战一生,高寿时仍有战死沙场的殊荣,我若是能及你伯父三两分,也不枉活这一世。”
这话就让种冽很诧异地看他,可看他的脸,看他的眼睛,他好像一句也没有说谎,甚至也没有说谎的必要似的。
过了几天,他就发现,不仅是他,还有这些女真老兵,以及上京的贵人,都像他一样在悄悄观察这个年轻郎君。
大家都在看完颜宗弼,看他究竟是真心实意地耕种,还是有什么诡计没有用出来。
完颜宗弼就生活在所有人的目光下,但他一点也不慌张,他和大家一起干活,一起吃饭,有人忍不住问他问题,他就耐心回答。
种冽觉得最微妙的是,完颜宗弼回答问题时想的并不多。
如果他说的话里有谎言,就一定会有些微的前言不搭后语,有些微的重复和不自然的小动作。
但完颜宗弼说:“哥哥在时,东路军威震天下,是我天赋不足,声望不能服众,导致了损兵折将,许多族人不能归乡,你们可听过他们妻儿的哭声?这都是我的错,我原该受死的,可只因出身贵重,叔父不忍处罚我,我自己若是再去过那些锦衣玉食的生活,简直是一丝一毫的羞耻也没有了!”
这话说得很朴素,朴素里又有闪闪发光的高尚品德在,有人就很感动,想夸他,可完颜宗弼又说:“我现在只是同你们在一起耕种,白日里有麦饭敞开了吃,晚上有四面不漏风的房子可以住,我心中很踏实,难道你们认为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不足吗?”
一个真诚的人,种冽那时候想,或者是一个最狡猾的敌人。
但最可能的是,他对自己的部族(或者是部族里的一部分)确实真诚,但他同时也是大宋最狡猾的敌人。
朝堂上并不是真的波澜不惊,难道完颜吴乞买甘心被夺权吗?
就算他甘心,难道他的子侄和兄弟们也甘心吗?这些宗室勃极烈每天都在都勃极烈耳边指责完颜粘罕,而完颜粘罕的西路军盘根错节,有的是人替他张嘴在朝堂上说话。
只是完颜吴乞买都压下了,渐渐形成了诡异的平静。
完颜吴乞买和完颜粘罕之间的较量,并没有撕破脸皮,双方甚至还能从容地整合自己的势力。
完颜宗弼暂时就被人冷落在这里,只有时不时的试探。
而他还有心思去试探一下身边这个南朝降将。
种冽说:“很好看。”
完颜宗弼说:“你不说这是雕虫小技?”
种冽不吭声,只是看着那个匣子里精美的花签。
完颜宗弼就递给他。
种冽说:“多谢郎君。”
完颜宗弼说:“你谢什么,她也不知道,她是个厉害的人,只是没有心。”
种冽抱着这个匣子坐在田野上,一张张地去翻看花签上精美的画。
他说:“郎君,她怎么会没有心呢?这上面的每一个人,我都知道是谁,每一句话,我都知道从何而来。”
完颜宗弼不往下说了。
他的哥哥死了。
他一想到,心里不是痛,而是许多发疯的仇恨。
他怎么可能甘心日复一日地耕种?他恨许多人,恨南朝人,恨那位灵鹿公主,他更恨将哥哥的功绩,哥哥的声望一起弃如敝履的朝廷和西路军。
他在哥哥的灵位前发誓,有朝一日他要将这一切都讨回来,这个天下欠他们兄弟俩!这是他应得的!
他心里翻涌着这样的恨意和痛苦,他不能去想。
可灵鹿公主就这样随意地将她的过往制成花签,当成市井街头的老朽幼童都可以讲一段的故事。
完颜宗弼想,他这个敌人是没有心的。
她像是用石头雕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