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面容长相十分异域,像乌斯藏人一样稀奇。于是那人伢子说什么也不买那女孩儿了,就是再加上十倍的价钱,也要把那男孩儿带走。”
苏质心里想,明明家里有三个孩子,却总是想到要先卖女儿,既养不起又要生这么多,可见这姑娘十分之可怜,这家父母也是十分之心狠。
沈卿尘道:“这男孩儿名叫索南平措,是他父亲在乌斯藏做生意时和一个乌斯藏姑娘生下的,后来随父亲回到金陵。他们家原本也有钱,只是后来生意出了岔子,又得罪了人,以至于落到那一般潦倒的田地。那时候我从东宁卫逃难过去,第一个交的朋友就是他,他说话有一股很轻的藏族口音,所以很少有孩子愿意和他玩耍,但他有一样谁也不会的本领,就是能用弹弓打下来天上的麻雀。我听说他要走,心里十分的不舍得。但是他悄悄地告诉我,那人伢子私底下告诉他,买他的是洛阳一位有钱有势的大人物,只要他乖乖听话,过几年会把他送回父母身边,还会给他一整车的金银珠宝。”
苏质眯着眼睛哼笑:“父母都要把他卖了,他还巴巴地想要带着钱回去,值当么?”
沈卿尘道:“不管值不值当,他注定是要走的了!那位大人物在洛阳,有着很大的宅子,数不清的仆从,可他那样有权有势,对人讲话却和颜悦色,没有一点架子。他买了我朋友,但甚么事情也不让他做,我朋友就这样住着一间单独的屋子,一日三餐都有人送,除了本意上是奴隶,其实也和那些少爷小姐无甚区别了。这样一连几日过去,我朋友在屋子里待得无聊,趁着夜里没有人,索性溜出去把这偌大的宅邸逛了一遍。
说来也奇怪,这府邸那样大,那时候他却一个人也能没撞上,整个宅子空旷安静,但那一夜他听见了古琴的声音。在他家还没落魄的时候,他当然也学过一点点琴,他心中好奇,便循着琴声走到一间屋子外面。这一夜只有这间屋子亮着灯,琴声的源头就是这屋里的一个少年,才十一二岁的年纪,模样周正,端坐得十分之认真,曲子也弹得十分之流畅。我朋友在外面站着,不知不觉就入了神,直到这一支曲子弹完了,那少年忽然屈起手指,拨了一下琴弦,脆生生一笑:‘不进来坐坐么?’
那琴弦一拨,颤颤悠悠,余音一丝丝像涟漪一样散开,我朋友的心也像这水面上的涟漪一般,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。他可不知道这少年是甚么时候发现他的,因为他的心都飞到那十根抚琴的手指上去了!那少年问我朋友,他方才弹得怎么样?我朋友说很好。那少年就笑,又问我朋友,想不想学这一支曲子?我朋友连忙摆手,因为一看那少年打扮就是非富即贵,自己哪里有资格?那少年却道:‘那有甚么关系?我教你就好。’
他以为我朋友一窍不通,便握着我朋友的手教他怎么去拨琴弦,可我朋友毕竟有底子在的,一个时辰不到,已经能勉勉强强弹出一段了。那少年十分惊讶,夸赞我朋友很有天分,又约我朋友明日再来练曲子。我朋友受宠若惊,那之后一连半月,夜夜都去和那少年赴约,后来他才晓得,这少年就是买他的那位大人物的儿子。那段时间他又快乐又煎熬,每次走过那一段长廊,只觉得数不清的笑声充盈在耳边。夜风也笑,月亮也笑,墙头上爬下来枝枝蔓蔓的雪白蔷薇也笑,荷塘里盈盈带露的菡萏骨朵儿也笑,可是又怕这笑声太大,传得太远,可笑出来的又不是他,别人怎么会听见呢!
只可惜这支曲子还没有学完最后一点,忽然一天夜里,有一辆马车停在府邸前面,那位大人物说要带他们去一个地方。不错,是‘他们’!因为那位大人物买的可不止我朋友一个人!可是我朋友又有什么法子呢?他只是主人买来的奴隶,主人要他做甚么,他哪里可以反抗?就这样,我朋友就跟着一群人上了马车。那少年见他们将要出发,前一夜忽然来寻我朋友,要拉他讲两句话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