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没人问过她的感受。
第三天中午,张轻轻经过中段。陈巍正在给父亲递水。环卫工的橙色背心在地下街灯光里很醒目。父亲接过保温杯,和儿子说了几句话,临走前还朝她点头。
张轻轻也点头问好。
陈巍把父亲送到楼梯口,回来继续整理裤架。张轻轻走到厕所,在镜子前洗了手。
下午,女装店来了一对情侣。女孩试一条绿色裙子,男朋友坐在门口打游戏。她出来问好不好看,男人抬头说都行。
女孩又问显不显胖。
“你自己喜欢就买。”男人说。
男人说完又低下头。女孩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把裙子换下来。
张轻轻迭那条绿裙子时,想起游戏那天下午。她每次抬头,陈巍都在看她;她说到这里,他便去冲了冷水澡。如果是陈巍和她一起逛街,陈巍一定会用他潮湿的眼神一直注视着她。
上一段恋爱后期,身体接触也逐渐进入日程。她很少问自己想不想,只计算拒绝以后要解释多久,其实她很少享受这项活动。但和陈巍一起。她能确切地感受到亲吻的湿热、腰间那双手和高潮时的颤抖,几天后仍能从皮肤里醒来。想到这里,她手里的绿裙子已经迭了两遍。
第四天下班,张轻轻独自走过天桥。桥下烧烤摊刚点炭,白烟散进车流。灰色轿车停在红灯前。陈巍坐在驾驶位,侧脸被黄昏照亮。他看见了她,车速慢了一点,绿灯亮起后继续往前。
她要求陈巍别逼自己。陈巍照做了,她却在桥上生起他的气。
她给陈巍发消息:今天不顺路?
发送以后,她立刻后悔。几秒后,手机响了。
陈巍说:顺路。我以为你想自己走。
张轻轻盯着屏幕,回复:我确实要自己走。
他回:好,注意车。
她看着那个“好”,差点笑出来。桥下车流动了,灰色轿车已经看不见。
回到出租屋,张轻轻把母亲送来的排骨汤倒进锅里,加了一把挂面。土豆已经碎进汤中,面条沾了肉香。她吃完面,重新打开那份关系评估,在页面写下一句话:
我喜欢陈巍。我怕自己又变成一个“女朋友”。
过去的“女朋友”是一份做惯了的工作,她的第一要务是让对方开心。吵架时总要先想怎样收场,让这段感情维持下去,也会把自己的厌烦藏好。她干得熟练,从不迟到,也很少请假,久而久之便把这份工作叫作爱。分手前的最后一个月,前男友问她还爱不爱。张轻轻答不上来。她仍贴心地安排两人间的很多事情。她依旧上着命名为爱的班,她却找不到自己。
现在,陈巍站在另一段关系的入口。他还没给她列过要求,旧职位却在召唤她,这种习惯一直藏在她身体里。
张轻轻关掉电脑,在屋里走了几圈。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五天,也该让另一个当事人听一听。
第五天早晨,她来到商业街。
经过中段时,陈巍正在开店。卷帘门升到一半,他弯腰往外推模特。张轻轻停在门边:“今天下班有空吗。”
“有。”
“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“去哪儿?”
张轻轻原本想过江边。到了这里,她改了主意。
“去我家。”
“七点。”张轻轻说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陈巍把模特推到门边:“我买点水果。”
“少买点。”
张轻轻转身往西区走。走出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陈巍还站在原地,手扶着模特的肩,脸上的笑已经藏不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