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现在,当他知道李千姿离开他也过得不好的时候,一股苦苦的味道便从心口处的伤痕里蔓延出来,将他整个人都淹没。
他好苦。
如果疼的滋味儿是恨,那苦的滋味儿是什么?
没有人告诉过陆承明,所以陆承明一直以为他恨李千姿。
只是在很久很久以后的今天,他站在李千姿的门外时,他才突然明白,他不是恨李千姿,他只是恨李千姿不爱他。
他不知道,那些从心口处流出来的,是他对李千姿的爱。
苦苦的,疼痛的爱。
他的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李千姿过的好的时候,这些爱翻腾着,散发出怨恨的味道,日日夜夜的咒骂李千姿,在心底里规划出李千姿的千百种死法。
而当李千姿过的不好的时候,这些爱便安静了,它们不再翻腾,不再怨恨,而是抽痛的蜷缩在一起,流出苦苦的思念。
这些思念让他明白,他其实根本恨不动她。
她过得不好,他比她先痛,她的眼睛里有雨,他就跟着被淋湿。
——
心头被那股苦意占据,陆承明站在冷风中发怔。
恰在此时,身后传来鹤刀卫的脚步声,陆承明没回头,只向身后侧首。
身后的鹤刀卫低头行礼道:“大人,方才我等看押着顾府等人进牢狱时,路边有人冲出来告御状,此人自称是东水侯府的二姑娘,现下耶律千户已将人带走。”
陆承明乍一听到这消息,只觉心口处的苦味儿都消散了些,人似乎又多了几分活劲儿。
如果那位二姑娘还活着,也许李千姿不会那么苦。
“二姑娘?”他声音嘶哑道:“先将人好生照看,等我回去问话。”
说完,陆承明抬手,推开了面前的门。
——
这是一扇薄薄的木门,门推开时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轻响。
迎面就是外间和一暖炉,但暖炉熄灭很久,瞧着很是冰冷,陆承明跨进外间,又站到了内间之前。
内间的门更薄一些,隐隐可以透过其上的薄纱绢花看见里面的些许影子。
陆承明隔着一道门,轻声对里面道:“下官陆氏前来侯府查案,请侯夫人一见。”
里面没有动静。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方才鹤刀卫捡到了一个自称是侯府二姑娘的人,若是侯夫人得空,还请侯夫人来见一见。”
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。
陆承明记起方才丫鬟说过“夫人晕倒”的事,心头骤然一紧,下意识推开房门,快步冲进去。
——
东厢房中很冷。
几乎同外面的天一样冷,冷的人手脚发麻,陆承明踏进内间,便瞧见床榻上躺了个人。
人在被中,瞧不见面庞,只有一只手臂从床榻之间横出来,斜斜的落到床下。
那只手很白,白到像是一块死玉,僵硬的悬在半空中,动都不曾动一下。
看到这只手的一瞬间,陆承明整个人都麻了一瞬。
他查过很多案子,看过很多死人,只一眼瞧去,让他以为这是一只死人的手。
后脊上窜出一股寒意,翻滚着爬到他的后背,他的心脏骤缩了两息,整个人仿佛被丢到了深海之中,身体甚至失去了掌控力,他双腿都开始发软。
不可能的。
他听到他的心脏发出猛烈的冲撞,他听见他的血液疯狂的奔流,他也听见他自己的脑中响起咆哮。
不可能的。
陆承明几乎是一路冲到床榻前,到床前时双腿一软,他半扑到了床榻之前。
他扑过来时,整个人撞到了床榻之中,带来的些许余震使床榻上那只手臂轻轻动了动。
这种颤动让陆承明欣喜,他颤着手,去抓那只手臂,声线嘶哑的落下:“千姿,别闹了,我来接你回长安。”
抓到那只手臂的瞬间,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凉意。
很凉,很冷。
骨肉像是都冷透了一般,入手的瞬间,陆承明整个人都被冰的抖了一瞬。
他的唇瓣颤了颤,随后疯了一样将床帐被褥掀开。
映入眼帘的,是李千姿已经冰凉的身体,和死不瞑目的双眼。
她就死在他来的这一天,死在见到他的前一刻。
陆承明双膝一软,“砰”的一声跪在床头。巨大的绝望与荒芜将他淹没,他在淤泥之中窒息,在那一刻,陆承明感受到天塌了一般的悔。
他当初为什么非要压李千姿一头?
如果当初,他肯让一让李千姿,李千姿又怎么会和他退婚,去找另一个男人?
如果李千姿死在花团锦簇的侯府里,被众人包围,平安快乐一生,然后全无遗憾的死去,那陆承明不会这么悔,可是偏偏,老天爷偏偏让他看到李千姿的苦难,老天爷偏偏让他有机会救,最后,老天爷让李千姿死在他的面前。
他就差这么一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