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玉哥儿!”翠辛贞及时揽住他, 神色慌张地把他扶上床。
少年只闭目须臾,又倏然睁开漆森森的眼,面庞微红, 瞳心涣散却又似个无事人般理智正常, 温润有度的从她榻上起身。
“抱歉,打扰嫂嫂了。”
翠辛贞按住他掀被的手, 眼眶泛红地看着他如今这副模样, 抖着嗓子发问:“玉哥儿, 你到底是怎么了?”
再是迟钝,翠辛贞也发现他不只是简单生病,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晚睁眼醒来就看见他了。
少年面对她满眼的担忧,从榻上跪坐起身, 俯下漂亮脆弱的脸庞,在烛灯下颧骨上的病红依稀晕到鬓角里去了,还温声解释为:“无事的, 嫂嫂别担心,我只是方才在夜憩时做梦了,所以过来想看嫂嫂睡没有。”
“你梦见什么了?”她坐在他身边,双手捧起他病若桃花的脸。
拥玉京摇头,不说是什么梦。
少年将头从她手上抽离,起身下榻往房中走。
翠辛贞实在不知道他是梦见了什么, 竟然教他大半夜坐在她的床前。
他什么也不说,她便越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。
她伸手拦在他的腰间:“玉哥儿, 之前我见你在念什么‘影戏’, 是梦见这个让你睡不着的吗?”
少年长衣轻薄,她纤软的手臂横亘在腰间拦着,有一副他不说清楚, 不许他离开的决心。
拥玉京钝垂眼睫看着腰间的手臂,听着她满口担忧地问他做什么梦,难得思绪很空地想。
什么梦?
从始至终都没闭眼睡,什么梦也没做。
只是他也不知道怎么了,怕闭眼,怕做梦,唯有睁眼醒时看见她才觉得安心,所以他不觉得困。
可他又清楚知道,再不入睡,他可能会死。
他死了,只有他的嫂嫂怎么办啊。
不想死。
不想死。
不想……离开。
“嫂嫂,救我。”他弯下虚弱的腰,任由身子软趴趴地压在她的肩上,虚弱地贴在她能听见声音的耳畔求她。
“嫂嫂,救救我。”
“救我……”
抱住她刹那,他想,这副柔软的皮囊下的骨骼才是他所熟悉的。
什么殷奚啊。
不知道,不认识。
什么牛鬼蛇神都不能带走他。
少年一遍遍空洞又痛苦地求她,似有谁要将他的命索去。
翠辛贞手足无措,接着少年已经大自己许多的修长身躯,仰着脸,满眼担忧问:“到底是怎么了?告诉嫂嫂。”
大夫也瞧过,药也在喝,他清醒时又如此正常,她想不出是什么使他变成这样。
拥玉京想摇头,想说些什么,可他不知如何说,所以便道:“嫂嫂,若有朝一日,我死了再活过来,或是忽然忘记你,能杀了我吗?”
“什么!”翠辛贞冷不丁听清,被吓得不轻,“玉哥儿你说什么胡话?”
拥玉京深知这并不是胡话,而是他想起十岁那年听说的传言。
他怕哪日死了,或是身体会被别人占据,嫂嫂会误以为是他,也像对他这般对旁人。
所以情愿她杀了身体,或者他毁灭身躯。
就如他这几日一直服用着极慢性的毒,他想若是有朝一日在他还没排出体内毒,醒来的人不再是他,而不知道吃解药的人便会再次被毒死。
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中,只是他还是一丝一毫都不想让翠辛贞温柔对待别人,半刻都不行。
“嫂嫂,我说,若我变了,就杀了我。”他口吻平静,听不出是玩笑话。
翠辛贞闻言问:“玉哥儿是害怕梦里的影戏会出来带走你吗?”
拥玉京不言。
吓得翠辛贞连忙咬破手指挤出鲜血,点在他的额心,快得他连阻止都来不及。
“嫂嫂。”他蓦然抓住她的手,神色复杂地看着她。
女人眉眼柔和,温吞笑道:“现在玉哥儿就不用怕了,我小时候也中过邪祟,阿娘咬破手指点在我身上,一夜就好了,除了嫂嫂,以后没有谁会带走玉哥儿。”
这是民间偏方,至亲的阳刚之血,把附在孩子身上的邪祟驱赶走,或是移到自己身上。
小时候翠辛贞也做过类似梦,梦见她被人带走,后来一度害怕梦成真,后来阿娘说她是中邪了,所以此刻她也如此以为。
听话中都掺杂上玄学,拥玉京难忍莞尔,苍白的玉颊晕出浅薄的绯红:“嫂嫂,我知道了。”
除了她,谁也不能妄想带走他。
面容憔悴可怜的少年终于笑了,气色也比方才瞧着红润。
见夜已深,翠辛贞又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。
他乖顺仰头。
“玉哥儿,时辰不早了,快回去休息吧。”她神色温柔地轻拍他还环在腰间的手。
不想松手。
拥玉京又垂下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