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不是发电报,更非让副官代为转达。
他脚跟并拢,敬了一个标准军礼,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,沉闷的回响在穹顶下荡了很久,荡过阿喀琉斯与赫克托耳搏杀的特洛伊战场,震颤着那张烫金信笺。
克莱恩没有带走它。
伦德施泰特视线沉沉落在那张信笺上。
那是一封婚礼邀请函。边缘印着银色鸢尾花纹,传统的哥特体。他久久注视着那两行并排的名字:赫尔曼·冯·克莱恩,芙蕾雅·冯·克莱恩。
蓝黑墨水,字迹和他父亲年轻时如出一辙,抽屉拉开,那张信笺被放进去,金属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。
窗外雪还在下,许特根森林的炮声传过来,低沉如闷雷,每隔一阵就震动一下窗棂。
相较前几日,炮火已然遥远不少。昨夜警卫旗队装甲师发动奇袭大获全胜,巴顿策划的圣诞反攻攻势,至少被硬生生拖延了二十个小时。
老人抬头望向窗外,细雪在路灯光晕中像无数飞舞的尘埃,远处,圣尼古拉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
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叹,说不清是无奈、啼笑皆非,还是某种迟暮的自嘲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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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之后,俞琬才从修道院回来。
她在手术台前钉了整整一天。做了好几台手术:一台腹部贯穿伤,一台腿部截肢,一台颅骨凹陷性骨折,还有一台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归类。一个年轻的士兵,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肩膀。
她只记得他的血型是a型,记得他的血压一度降到几乎测不出来,记得她用手按住他破裂的动脉时,他在半麻醉的状态下喃喃喊了声“妈妈”。
她替他应了一声,然后继续缝合。
做到倒数第二台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,她从早上进的手术室,中间只出来过一次,喝了半杯咖啡,啃了两口黑面包。
然后维尔纳从走廊尽头探出头来,说“又来了两个”,她便又进去了。
缝完最后一针时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那颤抖是从骨头缝里泛出来的、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绵软。
她摘下沾着血的手套,站在洗手池前,看着水流把指尖上血渍一点一点冲淡。
维尔纳靠在手术室门口,端着凉透的咖啡,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蓝宝石戒指,小心翼翼戴回无名指上。“你今天救了四条命,可能五条,那个肩膀被削掉的,如果能熬过今晚,就算第五条。”
俞琬没接话,只是垂眸望着那枚戒指出神,蓝宝石在白炽灯下浓缩成一小片夜空。
不知为什么,在看到那戒指的时候,她就好像看到了克莱恩的蓝眼睛。
今天一整天她都没时间想他,大脑被止血钳和缝合线占满了,可戒指贴上皮肤的那一秒,那张脸就浮上来了。
只这么想着,唇角就牵出一丝弧度来。
维尔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:“回去吧,今天的手术排班到此结束,剩下的夜班交给弗雷德里希。你再待下去,明天就没手做下一台了,而我不想明天加班。”
女孩张了张口,想说自己还可以再做一台,想说那个腹部感染的中士体温还没降下来,她打算再看一眼。
可身体比意识更诚实,迈开步子时,膝盖软了一下,整条腿的肌肉在站立十几个小时后终于集体罢了工。维尔纳扶了她一把,递来一个“你看吧”的眼神,随后白大褂一闪,消失在了走廊拐角。
她在回廊的水池边洗了把脸,冷水激在皮肤上,将她从手术室那种高度紧绷的状态里,一点一点拽回人间。
修女们在晚祷,拉丁文的颂歌古老而悠远,女孩经过时,那些裹在深色头巾下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。
有好奇,有疑惑,有被沉默包裹的打量。她感到一阵细微的心慌,手指悄悄缩进袖口,逃也似的加快了步子。
才一踏出门槛,便见一个高大人影立在吉普车旁,肩章上落了薄薄的霜,他正低头点烟,火光照亮了他挺直的鼻梁与下颌分明的轮廓。
克莱恩回来了。
女孩眼睛倏地亮起来,在意识到的时候,脚步已经不自觉加快了,小皮靴踩在碎石路上,发出一串细碎而急促的声响。
腿还酸软得厉害,跑不起来,可她走得极快,快得连围巾被风吹落一角都顾不上拉。
她就这样一头撞进他的怀里,撞得他微微往后踉跄了一步。
男人挑眉,看着埋在他胸口的小脑袋,忽然收紧手臂,把她整个人提起来,低头吻住她唇瓣。
不同于火车上惩罚性的吻,亦不同于训练场缠绵到近乎虔诚的吻。这个吻里,有着小别重逢的急切,有着在各自战场搏杀整日,终能将彼此完好无损地拥入怀中的如释重负。
他们各自打完了各自的仗。
他在许特根森林的浓雾里,她在修道院手术台的无影灯下,硝烟与消毒水的气息在他的舌尖与她的齿间无声交融

